罗威娜听见齿轮转动的声响,尘封的大门缓缓向她打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四下无人,她那一连串充满了羞耻感的对白没有被其他人听见。
她承认如果放在十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低阶魔术师时,或许会被这充满了神秘与魔法感的对白吸引,但现在……
只能说,她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一个老阿姨了。
门扉背后的景象飞速变化着,里面传出时断时续的谈话。
罗威娜深吸一口气,径直走进前方不断变化的光影之中,紧接着,她就被鼹鼠俱乐部的规模震惊了,顾名思义,她本以为门的另一端会连接着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阴暗潮湿,看起来像是下水道,那里才更符合一般人对于鼠类的形象。
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那是一间庄园,空间和装修都不亚于她在帝都的公馆,扑面而来的并非刺鼻的气味,而是伯爵红茶的香味。
鼹鼠俱乐部的成员大多也都穿着精致的魔法师长袍。
罗威娜立刻明白了,这一定是凛冬后来回学院当老师的时候翻新了这里,甚至连鼹鼠俱乐部都是她推动成立的,否则以学生的魔力、见闻和财力,根本不足以在学院这种有着诸多神秘学大师的地方设置一个没有任何导师能找到的庄园。
门扉的对话虽然令人羞耻,但却是一种高明的检测魔法。
比起元素塑能,那更像是魔术师的把戏。
从第一次见面时,凛冬就掌握了许多实用的低阶小魔术,这在罗威娜看起来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尽管元素塑能师和魔术师在许多人不懂行的人眼里会被统称为“魔法师”,但两者之间的法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除了凛冬之外,罗威娜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双修”两个不同道途的法术。
她曾尝试过数次火球术与寒冰箭的释放,最终都无果而终。
这是圣者的权能,或者凛冬很特别。
罗威娜更倾向于后者。
“你是……?”
罗威娜的身后传来了响动,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捧着书,穿着镶金魔法师长袍的女学生,她看见罗威娜脸上的微笑假面时愣了愣,这是一个生面孔。
最近鼹鼠俱乐部的处境很不好,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遇到生面孔。
“你可以叫我娜娜。”
罗威娜脸上浮现出了笑容,现在正是装嫩的时候,这对她来说轻车熟路,一切都源于她的心态很年轻——这个说法也是由伊森最先提出来的,罗威娜非常适合用在她的身上。
“我是说,欢迎你娜娜。”
女生微微向她欠了欠身子,举止优雅,看得出从小就接受过贵族式的礼仪教育。
和他们这些负债上学的穷学生不同,学院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七成以上的学生都来自贵族家庭,这里与世隔绝又不曾受到洛菲克财团的影响,完美符合“象牙塔”的标准。
一群有钱人!
罗威娜在心中感叹。
这才是她想象中具有青春气息的校园生活,而不是背了一屁股债,整天像牛马一样为导师四处奔波,忙到最后连晋升资格考试和自创魔术都要被关系户给抢走。
“一起进来吧。”
这位贵族大小姐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她有着酒红色的披肩长发,上半张脸都遮挡在银白的舞会假面之下,露出了一双蓝宝石色彩的眼睛。
罗威娜的到来让庄园大厅内激烈的讨论停止了半晌,穿着相同镶金魔法师长袍的黑发青年见状,挥舞着魔杖,在半空中舞动一圈,迷你的火球在半空中如礼花般绽放,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欢快了许多,他们向新人表示了最诚挚的欢迎。
若是放在平时,他们一定会放下手头上的事,为新加入的成员举办一场欢迎会,但现在不是时候。
鼹鼠俱乐部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黑发青年是这一届鼹鼠俱乐部的领导者,他在向罗威娜简单地介绍了庄园的分区后,便又一次与核心成员们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探讨之中,这是有关风纪部与学院导师的话题。
算不上秘密会谈,因为他们就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也不抵触任何过来旁听的俱乐部成员。
不过也不是所有鼹鼠俱乐部的成员都想介入这场激烈的讨论。
俱乐部成员加入的目的各有不同,他们有的离经叛道,厌倦了学院越来越高压的管理方式,当然也有许多人是为了探索魔法的奥秘,并不想直接和学院的导师与风纪部成员发生冲突——尤其是对于那些家底算不上殷实的普通学生。
要是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轻则扣学费被谈话,重则吃处分。
虽然学院很少直接将一个学生除名,可一旦鼹鼠俱乐部成员的身份暴露,他们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将会变得非常艰难,被点名批评是免不了的,还会成为被风纪部重点盯防的对象,他们最近更是推出了长达两周的“洗心革面改造”。
“可恶的弗兰奇!”
罗威娜听见一个穿着黑色魔法师长袍,捏着拳头的少年抱怨道。
这是她在来到学院后为数不多听说过的名字,风纪部的建立者,学生心目中新一任的“黑魔王”,只是和凛冬褒贬参半的评价不同,学生们对于弗兰奇更多的是恐惧与厌恶,在推行了一系列高压新校规后,弗兰奇身边渐渐出现了许多追随者。
这是学院向导在为她介绍南瓜园时,罗威娜听到的消息。
那里有许多满脸灰尘和泥土,看起来苦哈哈的学生。
他们都是因为违反校规被弗兰奇的党羽抓了个正着,送去南瓜园进行劳动改造的,向导向她介绍南瓜园是学院魔法素材的主要种植地之一,炼金学与魔药学所需要的大多数魔药都是从南瓜园里种植出来的。
弗兰奇制定的新校规与惩罚机制从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南瓜园常年人手紧缺的问题。
罗威娜还注意到少年的指甲里沾满了泥土,和他那一身干净得体的魔法长袍形成了鲜明对比,不难看出他不久前似乎就接受过“劳动改造”。
她对弗兰奇没有一丁点好感,让她想起了曾经占星公会里的那些滥用职权的导师,还有他们的狗腿子们。
青年问道,“南瓜园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弗兰奇的狗腿子们发现了施法素材变少的情况,现在所有学生在完成了劳动之后都要罗列一份工作清单。”
闻言,青年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南瓜园是鼹鼠俱乐部重要的施法素材来源地,他们是不受学院认可的“非法组织”,所有的活动经费和施法材料自然没有人会给他们报销。
经费倒是小事,关键是施法材料。
直接向魔法商铺购买很容易就会被风纪部查出端倪,上个月他们就在弗兰奇的带领下进行过一次严查,有不少俱乐部的成员都因为解释不清材料的用途,遭到了风纪部的惩罚。
情况很不乐观。
这是罗威娜一番偷听后得出的结论。
毕竟这些孩子都只是学生,并不是每一个学生都有凛冬的才能,鼹鼠俱乐部正在与“黑魔王”弗兰奇的斗争中节节败退,不过她也打听到了一些重要的情报。
学院风气的变化就是从弗兰奇到来后开始的,他是魔法部派来的人,父母和祖辈都曾是学院的学生,毕业后便在魔法部的各个部门身居要职,弗兰奇便是血统最纯正的元素塑能师,在创立风纪部之后,他自然不害怕“得罪”那些家境显赫的纯血元素塑能师们。
罗威娜还得知了一些有趣的情报。
弗兰奇在毕业后本不需要返回学院任职,家族为他在魔法部铺平了道路,然而他却放弃了魔法部人上人的工作,回到了学院。
直觉告诉她,弗兰奇正在学院进行着某种研究,这些俱乐部的成员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打压的原因。
无处不在的鼹鼠俱乐部成员,很有可能成为研究的阻碍。
“我们从图书馆里找来了一些魔术师的书籍,不知道会不会有帮助。”
此前欢迎过罗威娜的女生把厚厚的一落书放在桌上。
“可是我们又学不会魔术。”
手上都是泥土的少年咕哝道。
他很清楚,这都是无奈之举,意味着他们在内心承认自己元素塑能魔法领域斗不过风纪部,只能寄希望于其他途径。
“那个,我知道在壁炉湾有一家很有名的魔法卷轴店,那里还会提供私人订制的业务,我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有些余裕……”
“老森魔法卷轴店?”
鼹鼠俱乐部的成员们顿时眼前一亮。
他们,或者说整个学院都对于老森魔法卷轴店并不陌生,原因是几个月前学院举办的魔法决斗大师赛,这是自第一纪元就产生了的光荣传统。
按照校规,参与比赛的学生们可以携带三张不超过三阶的低阶元素魔法卷轴,这是为了增加比赛的不确定性,在许多旗鼓相当的决斗中,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瞬发魔法往往就能左右一场决斗的胜负。
这原本是智慧与布局的较量,直到一位学生拿出了高价从老森魔法卷轴店里订制的火球术卷轴。
于是,学院光荣的传统被打破了。
所有见证了那场比赛的人都明白魔法决斗的本质还是数值——只要你的火球够大就行。
当时院长和导师们都被惊动了,学生们有幸目睹了院长亲自施展魔法的景象,后来连魔法部的人都来了。
决斗大师赛被迫终止,掏出魔法卷轴的学生遭到了严查,一些人怀疑他是被派来毁灭学院的黑魔法师。
黑魔法师是学院对于那些将元素魔法用于作恶之人的统称。
然而调查的结果很离奇,经魔法部专家确认,该参赛学生与黑魔法师组织之间毫无关联,不仅如此,经过专家的检验,他在比赛中所使用的魔法卷轴就是最初级的火球术——这是从技术层面判定的结果。
当然,实际情况是没有人会把一个笼罩了整个角斗场上空的“太阳”判定为火球术。
于是“老森是谁”成为了学生和老师们讨论的焦点。
没人知道这个把火球术当陨石术用的元素塑能师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一定不是学院的毕业生,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帝都的动荡落幕,这位神秘元素塑能师的身份终于被公之于众。
一位和蔼可亲的人,大家的好朋友,老森。
这是帝都人普遍对于老森的印象,但对于学院而言,他还有着另一重更重要的身份——凛冬的学生。
那大概也是唯一一个掌握了凛冬理论的人。
在伊森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用了一张火球术卷轴就改变了学院流传千年的光荣传统,他的名字进入了各个学院比赛的新规则之中,所有涉及到可以携带魔法卷轴的赛事中,都额外增加了一条“老森魔法卷轴店”除外的规则。
但现在不是比赛,而是鼹鼠俱乐部与“黑魔王”弗兰奇之间的战争。
动用老森魔法卷轴店作为后备能源,应该是被允许的。
但也有一些目睹过几个月前决斗的学生表达了担忧,“难道你们想把学校给拆了么?而且会造成大量伤亡的吧?”
他们虽然看不惯弗兰奇和他的狗腿子们,但却绝不希望有任何人受伤。
几个月前点亮学院天空的“太阳”依旧让许多人心有余悸,倘若不是院长和诸多导师一起出手,让那个“太阳”落在决斗场上,那么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其实,老森魔法卷轴店中间发生过许多次改革,现在已经正式变更成魔导科技店了。”
贵族女生握紧了小拳头,她斗志昂扬,对于这家神奇的魔法卷轴店,她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店里推出了许多有趣实用的魔法道具,我们还能根据书里记录过的魔术,定制一些实用的魔术卷轴,这一定能让那些风纪部的人措手不及!”
“这么看来,你是那家店的老客户了?”
青年有些意外。
“我的父亲在那里办了卡,之前从魔导科技店订购过两辆电动轮椅,可好用了。”
“我可以帮忙。”
罗威娜掐准时机,她拿出了一张魔导科技店的卡片,“我正好认识那家店签约的魔术师,正好可以帮你们牵线搭桥。”
“真的吗?”
贵族女生顿时露出了崇拜的眼神,她是帝国人,回家时听说了许多有关老森的传奇故事,能在魔导科技店里签约魔术师一定是最一流的大魔导师,没想到这位新成员竟然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就连她的父亲都没有直接和店里签约大师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当然。”
“那个,娜娜,能告诉我那位大魔导师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
罗威娜顿时乐开了花,情不自禁地昂起脖子,好在微笑假面遮蔽住了她逐渐得意忘形的表情,“首先,她是一个有着倾国倾城姿色的大美女,这是肯定的,其次她在魔术的领域天赋无人能及,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位晋升圣者的大魔导师,比起凛冬也毫不逊色,但最重要的是,她潇洒风流,浪漫史能写满好几本书!”
学生们面面相觑,贵族女生的崇拜似乎也僵在了脸上。
“怎么?你们不相信?”
“相信。”
只是……
潇洒风流,浪漫史能写好几本书?
这样的评价和他们想象中神秘强大的大魔导师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总之,你们只要把需要定制的魔术卷轴列好清单交给我就可以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弗兰奇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蓝色微光的提灯,站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前念动咒语,漆黑古老的藤蔓在他面前缓缓退去,露出了被掩埋于其下的古旧通道,刺鼻的霉味从黑暗深处涌现了出来。
他没有迟疑,快步走入了黑暗深处。
这条密道已经有数千年没有被人走过了,那还要追溯到第一纪元,魔瘾之灾尚未爆发的时候。
淡蓝的微光为他照亮了前路,黑暗深处似乎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回响。
身后的道路被封锁,根须又一次掩盖住了通道,一切恢复如此,仿佛他从未来过。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也曾是鼹鼠俱乐部里的一员,这个通道便是他在一次“探险”活动中意外发现的,那时的他效仿凛冬擅闯禁书区却触发了警报,被闻讯赶来的导师一路“追杀”至此,躲藏时意外摔进了这个坑洞之中。
坑洞里的空间庞大得出奇,仿佛一个地下迷宫,从迷宫的格局还能依稀看出曾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生活过,被简易划分出的空间通常会设置一张简陋的床,然后便是书架,用于存放那些重要的研究成果。
然而所有的研究成果都被销毁了。
第一纪元末期,学院院长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为了抑制魔瘾症,他们不得不摧毁魔网,以及一切与魔网有关的研究资料,它们被视作禁忌的知识,任何擅自接触这些禁忌知识之人,都会溺毙在对于魔法无尽的渴求之中。
而这里,便是第一纪元的人们研究魔网的居所,他们深居简出,对于物质生活的需求降至了最低,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魔法。
这是掩埋于学院的另一个秘密,就连学院里的导师们似乎也不知道这个迷宫的存在。
即使知道,也被严令禁止进入其中。
因此,鼹鼠俱乐部必须被废止,否则,迟早也会有学生像他一样意外发现迷宫的存在。
就在最近,迷宫深处发生了异常。
若有若无的回响,以及……让人难以抗拒的,对于禁忌知识的渴望!
弗兰奇的眼神坚定了几分,第一纪元的悲剧绝不能重演,然而废除鼹鼠俱乐部远要比他想象中困难得多。
万恶的凛冬,万恶的检测,当他尝试以老师的身份返回俱乐部时,却遭到了那扇门的拒绝。
那扇门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知道啊他的想法不再单纯,怀着不好的想法而来。
弗兰奇后来几乎翻遍了学院的图书馆,却始终没能找出凛冬使用的是什么咒语,那便更谈不上破解。
天才?
不,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凛冬曾经来过这里。
不但来过,并且还接触过那些禁忌的知识,这很好地解释了她在元素塑能魔法中取得的成就。
想到这里,弗兰奇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他沿着回响的方向,冷声说道,“我已经看见你了,别躲了。”
回应他的自然是一片死寂,就连那些回响也停滞了片刻。
“违反校规,擅闯禁地,罪加一等。”
弗兰奇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迷宫的更深处走去,“这一回就连你的家族也救不了你。”
藏匿于黑深处的瘦弱人影则如同应激了一般缩成了一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戴着舞会假面的学生手脚冰凉,他能听到脚步声正离自己越来越近,还看见了不远处飘忽着的光点,也需要不了多久,弗兰奇教授就能把他从黑暗里揪出来。
“愚蠢、自以为是,目无校纪校规。”
弗兰奇一边走着,一边细数着学生的罪行。
也只有鼹鼠俱乐部的成员会愚蠢到闯进这种地方,仅仅为了满足他们无聊的好奇心,他感受到了人影的存在,不论躲在这里的学生是谁,他躲藏的本事都算不上高明。
呼吸和因焦躁不安而变得混乱的魔力都暴露了他的位置。
转眼之间,弗兰奇已经走到了学生的身边,将手中散发着微光的提灯伸到他的面前,照亮了学生的面容。
“现在,让我——”
弗兰奇早已拟定好了所有学生触犯的校规,当然还有一份长长的惩罚清单,然而在看清了少年脸上的假面与惊恐的眼神时,他那略显傲慢的语调却戛然而止。
学生眼神中的恐惧正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刹那间,弗兰奇脑海中涌现出了万千思绪,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学习,然而却没有任何一种魔法能解释他现在所看见的情况。
他看见了自己。
更准确地说,是若干年前,因躲避老师,而误入迷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