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雄让人扔出拴着钩拒的绳索,一排钩拒撒出去,好几个勾住了对方船只,船工们一起用力,将船生生拉近了些距离。
郭雄趁机带着人登船,挥动着手中的利器开始砍杀。
死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人向郭雄等人下跪求饶,郭雄也不理会,一刀就结果了他。
他在福建这些日子,听人讲起东家那些人的恶行,一旦在海上遇到这些畜生,就是九死一生,船上的货物会落入他们手中,船上的人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杀沉尸海中,一个村子有十几个汉子,就是死在东家的人手上。
剩下那些老幼妇孺孤苦无依。
郭雄、郭川有过相似的经历,最了解这些人的痛楚,因此杀人的时候,就似在为自己报仇般痛快。
“你们杀人的时候,他们没求饶吗?你们放过了吗?”
想要这种畜牲不再作恶,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杀了他们。
郭雄满脸是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吓得船上的人步步后退,很快就将甲板上的人手清理干净。
船上的水手要么被杀,要么跳海,船就没了任何用处。
郭雄原本用的船损伤惨重,干脆直接换船,继续前行。
不止是郭雄一个人如此,郭川等人带着船只也是这般施为,五掌柜的船队立即落入下风,再这样纠缠下去,即便五掌柜带来的船多,也不是对手。
“五掌柜,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退走?咱们船多,但是没有火器,人手也远远不及他们。”
情势如此,但五掌柜显然不甘心。
他目光闪烁地道:“先让人去传消息。到水军营地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我们这边是什么情形,都要给东家送回准确的消息。”
七掌柜带船在海上巡视,就是为了更早掌控消息,现在巡视的船已经烧了,绑在桅杆上的七掌柜也跟着葬身火海,现在这重担就落在了他肩上。
再者,五掌柜抿紧嘴唇,他也不是一定会输。
五掌柜看向不远处,他手下人方才点燃了箭矢射进那些围攻他们的船中。多数商船只早有防备,没有让火势烧起来,却有一条船上的火器直接被点燃,他眼看着火器在船板上炸开,船上也是一片混乱。
只要是血肉之躯就会害怕,带那么多火器,能烧别人,也能烧了他们自己。
五掌柜大声道:“继续射箭,快!”如果再有几次这样的运气,兴许都能逆转局面。
被点燃的是郭川的船,他的人努力在扑火,奈何因为丢掷火器的时候,黑火油漏出了一些,火箭刚好落在那些火油上,将火油点燃。丢掷火器的船工见状心中一慌,想要去扑火,忘记了自己还拿着火器,就这样……火器掉在了船工脚下。
“轰”地一声,让船工送了命,也给船上带来了火势和灾祸。
“都别慌。”
听着惨叫声,郭川努力想要稳住局面。
却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又有火器在船上炸开。
郭川没有站稳摔在船上,对面再次射来箭矢,显然想要乘胜追击,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扭转战局。
郭川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周围,离他们最近的是自家的船只。他们不能让火继续烧下去,到时候船上的火器都会爆开,会牵累到他们。
“让开一条路。”
“让开。”
郭川大喊一声,既然烧着了,他们就要与七掌柜的那两条船一样,直接撞过去。
船上的投石机被炸坏了,他们的火器已经丢不出去,能做的就是趁着火器没烧着,尽量将火器丢进海里。
船只缓慢地转向,去追敌船,郭川恨不得找到五掌柜所在,一头扎过去,但几十艘船战成一锅粥,别说找五掌柜了,能随便贴上一条敌船都不容易。
随着火势烧得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开始害怕。
“向前。”
“向前。”
郭川站在船上大喊,滚滚浓烟熏得他一阵呛咳,他还是继续喊着。
“划。”
“划,快!”
船上渐渐有人应和这声音。
他们与七掌柜那两条船不同,七掌柜那两条船既然被当成了攻击的火舟,上面只是安插了死士,用死士来威逼原来船上的船工划船,所以船上他们自己的人并不多。
现在这条船上,都是自己人,并且是从汴河上带来的老伙计。
也正因为这样,到了这种时刻,即便有人心中害怕,也没有人逃走。
五掌柜眼看着那条船离他们越来越近,他听到震天的喊叫声。
“冲!”
“冲!”
“冲啊!”
可是大火之中,船帆被烧毁,桅杆也被点燃,船已经失去了动力,而且桨舱进了浓烟,船工被呛得无法用力,船只没有原地打转已是了不得,如何能准确地去攻击敌船?
眼见就要失去这个机会。
郭川感觉到船身又是一震,只见自家的另一条船顶在了尾柱上,开始助力他们前行。
郭川目眦欲裂,嗓子嘶哑地喊叫:“冲,再冲一次。”
“冲!”
震天的“冲”声中,所有船工齐心协力,用出最后的力气,火船再次前行。
五掌柜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他亲眼看着船上被烧得满地乱滚的船工,看着他们继续爬起来丢火器。
直到现在,浆舱里没有一个人冲出来,难道这些人真就不怕死?现在再不跳海,就可能会被活活烧死。
五掌柜彻底愣住了,他眼睛里映着那条摇摇晃晃的船,看着它直奔而来,终于一头撞进了他们的船队。
郭川亲手丢出钩拒,对面船上的人,显然知晓他们要做什么,纷纷上前阻拦,钩拒上的绳索被砍断几根,钩拒却再次甩过来。
可能是被这条“火船”吓到了,那些海盗居然也失去了力气,对眼前的局面束手无策。
“咣。”
船只的撞击声传来,东家养出的这些海盗们也是心中一沉,紧接着汗毛竖立,他们看到,滚滚青烟之中,出现了人影,从烧着的船上,跃过来几个人,他身上被火烧着了,冒着青烟和火苗,但他们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他们怀里抱着好几个陶罐,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如同来索命的阎罗。
“快跑。”
有人喊了一声,更多是无声的恐惧。
“轰”火罐在敌船上炸开。
谢玉琰站在船上看到这一幕,她紧紧地攥起了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死。
起了战事,人命如草芥。
这是正常的,她本该淡然处之,不在意那些细节,以大局为重,只要能赢,一切就值得。
她看过更惨烈的情形,早就不该是那种能随随便便就动容的人。
可她现在却感觉到了煎熬。
谢玉琰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在谢家那样的地方能顺顺利利长大,拿到好处的人,必定不是善类。
她四岁就能笑着骗王晏去山中探路,十岁任由乳娘被打死,借机换了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嬷嬷,十二岁看着族妹沉湖,如果族妹不是被一个下人看到,就会当场溺死。
害她的人,她从不放过。
她知道怎么活下来,也痛恨那些让她知晓活着不易的人。
慢慢的,她就看透了一切,她能走出谢家,顺利爬上皇后之位,被废两次,还可以东山再起重新成为太后,都是因为她在阴暗中长大,懂得权衡利弊,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条能直通山巅的路。
即便前世她做的那些对大梁和百姓有利的举动,无非是因为官家昏聩,她必须与官家对立,才能获得朝野更多的支持。
这些支持,也才是她活下来的根本。
她的圣人之德,她的这张面皮,到底都是假的。
因为这个世间对她来说,本就是处处谎言。
她重生之后来到杨家,看到了杨钦和张氏的真情,也让她有所动容,但更多的是理智的知恩图报,对付谢易芝等人则是因为仇恨。
真心,是她不该有的东西。
在看过许多肮脏和算计之后,再依靠感情和冲动去做事的人,是傻子。
会被人嘲笑,会被人利用踩在脚下,会被自己所唾弃和厌恶。
所以她不依赖王晏,不肯与他靠得太近,也不会完全交付真心。
直到……
她清楚所有的真相。
她才明白,她错了。
前世她能活下来靠的不是手段,不是恨,而是一个人的真心以待。
她走过的那条路也并非满是黑暗,而是一个人用心去铺就的光明大道。
前世她不了解王晏,但王晏了解她。
如果没有他去寻路,可能四岁的她无法从时空裂缝中走回。
再次遇到他时,她忘记了过往,但清晰记得一切的他,又怎么能不去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居高位,做了那么多年的宰相,怎能看不透一个十几岁女子的虚假笑容?
本性难改,他没时间去教导去教授,于是只能用她追逐利益、求生的性情,布置了一切。
只要她需要王家,就要走上他给她准备好的路途。
只要她想从王家身上获利,就要照着他写好的话本演下去。
他要的结果,是她即便闭上了眼睛,也能被他引着走上正途。
论迹不论心。
她的心千疮百孔,糟烂不堪,但她做过的许多大事,却能放在阳光之下被人所审视。
这就是王晏。
死后,依旧护了她一生。
她真的放下了。
她不再觉得真情流露可耻,不再觉得动心是软弱,不再觉得被感情驱使是灾难,她本就在爱意中长出血肉,为何要恐惧这些东西?
所以,现在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的痛楚,哀伤的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