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盖尔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布劳恩蹲在溪水边,洗掉身上明显的血污,她才猛地意识到 格里姆森死了。
那个掌握着她的过去,能告诉她自己究竟是谁的织梦者,已经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脑浆涂抹在石头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苔藓之间的缝隙蔓延。
一种巨大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神。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也不清楚过去的记忆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被那个妖精随意编造出来的。
布劳恩擦着手上的水渍,从溪边走过来,看到阿比盖尔的神色后,他脚步顿了顿,随后又瞥向小屋的方向。
“回去看看。”布劳恩言简意赅地说:“那妖精说能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他总不能把自己经手过的每一份记忆都存在自己的脑子里,肯定有个安置的地方。”
假如没有被他顺手摧毁或者丢弃的话。
布劳恩没有说完的话,阿比盖尔心里自然也明白,她沉默地点点头,转身跟上布劳恩的步伐。
走了几步后,两人忽然觉得有什么声音不太对。
他们同时回过头,就看到一直安安静静的斗篷竟然在摆弄妖精的尸体 它围着尸体转了好几圈,先是去拉衣服,然后去拽腿,最后大概是嫌弃对方满身是血,它转而把尸体的一条胳膊扯了起来。
如果魔偶的神经能传导情绪的话,布劳恩此时额头的青筋肯定会跳起来。
“你在干什么”他皱着眉,语气不善地说:“别什么东西都玩,把它丢掉!”
“我不!”斗篷据理力争道:“我要把它带上!”
布劳恩嫌弃地说:“带着干什么你是嫌自己太干净了”
斗篷振振有词地说:“这老家伙虽然死了,但是尸体说不定还会有点用呢好多黑魔法不是都喜欢用血啊,骨头啊之类的东西去识别吗就连那伏地魔复活的时候不都用了他老爹的血”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的想法好像也有些道理!
见他沉默,斗篷立刻抖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斗篷大人英明神武这样吧,只要你帮我把这东西扛着,我就原谅你刚才粗暴的语气和对我智慧的误解!”
它说着,把妖精朝布劳恩的方向拖过来,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到草地上,裤腿在地上摩擦着,一只鞋都掉了。
布劳恩的眼神更加嫌弃,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不去做梦”的冷意。
他直接转身就走,用行动拒绝斗篷的提议,但也没有继续坚持让它丢掉。
斗篷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转了下身体,朝向阿比盖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女人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加快脚步追上了布劳恩。
斗篷:“......就都这么不爱干活吗真是懒惰的人啊!”
它转头“看”向格里姆森,思索片刻,暗暗对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后,斗篷分出下摆的一角,像绳子一样缠绕住格里姆森的一只手腕,将妖精提了起来,飘飞在离地大约两三英尺的高度,晃晃悠悠地跟着前面两人慢慢飞。
于是,阿比盖尔一回头,就看到更加诡异惊悚的一幕 无人穿戴的深色斗篷凭空悬浮着,下面吊着一具脑袋塌陷的妖精尸体。那尸体软绵绵地垂着,随着斗篷的飞行而轻微地晃动,脚尖时不时地擦过地面的草叶。
夕阳的余晖从山上投射下来,照在它们身上,给所有的一切都晕染上一层血色。
与之相伴的,就是妖精的血一路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好像永无止境一样。
阿比盖尔原本也是个肚子上被人刺了一刀都不哼一声的铁血战士,此刻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再次苏醒。
她忍耐片刻,最终还是克制不住那种脊背发凉的阴森感受,停下脚步,默默地让斗篷飘到自己前面。
“谢谢啊,你真好。”
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斗篷还很有礼貌地“颔首”道谢,顺便抱怨说:“......布劳恩那个混蛋就不知道等我一会儿。”
这一回,阿比盖尔不再觉得死人在背后盯着自己看了,但是随风摇摆的宽大斗篷和尸体时时刻刻都映入眼帘,人程度并没有改善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气,跟上去说:“斗篷先生,我帮你把它带着吧。”
说话间,她已经晃动魔杖,给尸体施展了一个漂浮咒。
“哇,你可真是帮大忙了!”斗篷欢喜地说:“说实话,提着这玩意儿,我都感觉有点......呃......其实我倒不是很嫌弃,主要怕以后主人穿我的时候会嫌弃!”
它像是忽然想到了现在是阿比盖尔在干活,连忙又说:
“还是巫师好,看看,用漂浮咒,又干净又体面!太专业了!总之,以后你要是还需要斗篷服务甭管是保暖、遮风,还是紧急情况当绳子用随时找我!我保证比市面上那些呆头呆脑的傻子斗篷好用一万倍!”
阿比盖尔嘴角抽了抽,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过妖精的尸体现在是她在“携带”,尽管依旧感到恶寒,但微妙的掌控感让她心中的惊悚逐渐褪去,甚至内心对于“织梦者”的怨恨仿佛都在这个过程中被净化了一样。
没过多久,几人就回到了那个一片狼藉的小屋。
布劳恩先迅速在屋内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阿比盖尔的记忆,但却收集到一些可能有用的东西:
书架上的古老羊皮卷和厚厚的书籍,悬挂起来的稀有草药和矿物,还有被妖精当成摆设的几根看起来有些来历的魔杖。
简单地扫荡了一圈后,两人打开了妖精之前钻出来的活动木板门。
门板下面,窄窄的楼梯向下延伸,黑暗中弥漫着一种非常独特的,宛如飞天扫帚保养油的味道。
“荧光闪烁。”
阿比盖尔轻声道,魔杖尖端冒出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地下室比想象得更加宽敞,几乎有地面那个小木屋的三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锻造工具,工作台和陈列架上则放着不少已完成或半成品的魔法器具。
妖精天生就是半个炼金术士,经过学习后,它们几乎可以称得上魔法界最顶级的工匠,铸造出来的武器有时会具有十分奇特的性质。
但是跟顶尖的炼金术士比起来,妖精们虽然擅长精密的制造,却缺少了几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导致它们只被当做工匠,而不被认可为炼金术士。
阿比盖尔抚摸着那些寒光闪闪的武器匕首、铁锤、弩箭、长剑、弯刀……………
每一个都开了刃,锋利无比。
她仿佛能看到妖精格里姆森是怀着怎样刻骨的恨意,日以继夜地打造这些武器,期待着有一天能亲手血刃巫师的场景。
但是它又不够勇敢,不敢走出这个庇护所去复仇;它也过于吝啬,打造了这么多武器,但不知道是看不上肃清者,还是信不过他们,总之一件都没有给布洛林等人。
忽然间,活动门外面传来斗篷咋咋呼呼的大喊:
“喂!你们两个快来看呀,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我保证你们会大吃一惊!”
阿比盖尔陡然回过神来,她收起偶尔会冒出来的多愁善感,帮着布劳恩把地下室的魔法物品都收起来,然后两人顺着楼梯离开了地下室。
小屋后面有一个馒头似的石头建筑,看起来像是谷仓,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很不起眼。
斗篷正在那里飘来飘去地喊叫,它把尸体随意地抛在门边的草丛里,见到两人后,兴奋地指着一扇洞开的石门,高声说:
“哈哈,我就知道血液是有用的!快看快看!这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布劳恩率先走进去,阿比盖尔紧随其后,进门以后,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谷仓”内没有别的杂物,只有沿着墙壁搭建的一排排简陋木架。
而木架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水晶瓶。每一个瓶子里,都封存着一缕银色雾气,它们缓缓旋转着,散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记忆。
成千上万份的记忆,被格里姆森这个“织梦者”盗取、修改,或纯粹封存起来。它们静静地躺在这个水晶监狱里,像一片时光凝固而成的银河。
阿比盖尔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的过去,她失去的自我,或许......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