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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永远不要去猜一个指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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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安也很开心,因为中午又蹭上饭了。

  重点还不是炸酱面。

  “小星端菜!”

  “我来我来。”

  李安先冲进厨房,看着案板上的爆三样伸出大拇指。

  “您老这是被音乐耽误了啊。”

  唐老爷子朗声笑道,“你还真说对了,我小时候最大的理想就是当厨子。”

  “为什么嘞?”唐小星厨房门外伸出脑瓜。

  唐老爷转头:“厨师做饭好吃啊。”

  哈哈哈哈。

  “开饭!”

  李安上午十点多才起床,醒来就琢磨着中午和陈璇吃什么。

  结果到了中午也没想好,索性等陈璇回来出去吃顿饺子。

  然后就收到陈璇信息。

  见方永波要留陈璇吃饭,李安心想那他就自己出去吃点吧。

  接着就收到唐小星的信息,问他和陈璇下不下来吃饭。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

  别问,问就是吃。

  于是他就两手空空地下楼了。

  寻思给帮帮忙,最后就帮忙端了一盘菜。

  “好事啊。”

  饭吃到一半唐老爷子才知道陈璇上午是去排木管五重奏。

  “我还以乐团排练呢。”

  于是李安接着解释了一下,唐老爷听完点了点头。

  “乐团的人事变动向来都这样,你说的这个长笛首席也算是个明白人。”

  李安:“陈璇运气也不错。”

  唐老爷子笑了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李安:“您说得是。”

  唐老爷子:“方永波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他能这么安排一定是看中了小陈的某一点。”

  李安:“别的我不敢说,但陈璇绝对是个称职的乐手。”

  唐老爷子:“你怎么定义称职。”

  李安:“尽可能地完成声部内工作,同时关注自我提升,尊重职业,尊重舞台。”

  唐老爷子:“后面这两点说得特别好,但这也不足以让方永波把木管五重奏的首席交给陈璇。”

  李安:“您的意思是波哥还有别的安排。”

  唐老爷子:“你可能不了解木管五重奏对于一支职业交响乐团的意义。”

  李安笑:“这就得请教您了。”

  唐老爷子:“让小星说说看。”

  被cue的唐小星啊的一声,“我也说不好。”

  李安:“听小星老师指点指点。”

  唐小星忙道:“老师我也一知半解,您随便听听就好。”

  “嗯——”

  唐小星整理片刻再次开口。

  “首先在职业交响乐团里,将木管声部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它们之间是最难配合的。”

  “因为它们的发声原理区别较大,所以在音准和气息节奏的配合上远高于弦乐声部。”

  “一个乐团的综合水平,一看铜管的厚度,二就是看木管之间的协调。”

  “相比而言木管之间的协调更难。”

  “所以木管声部的水平基本代表着一支乐团的实力缩影。”

  “爷爷?”

  唐老爷子:“接着说。”

  唐小星:“其次木管五重奏象征着古典音乐传统的传承。”

  “它和弦乐四重奏齐名,都是古典室内乐中经典组合。”

  “从莫扎特到斯特拉文斯基,无数著名作曲家都为它量身创作过作品。”

  “如果一支职业乐团的木管五重奏水平较低,实际反映的是这支乐团的古典音乐审美不足。”

  李安:“想想还真是。”

  唐小星:“嘿嘿,我也是听爷爷和大伯聊天说的。”

  “最后的话,爷爷还是您说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木管声部成员的任命比其他声部要复杂。”

  李安笑了笑,他隐约间已经明白了。

  唐老爷子:“按双管编制,小提琴需要二十把左右,木管每个声部只要两个人。”

  “所以指挥从来都不会担心弦乐组的人员流动,但是木管声部不行。”

  “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乐团的核心支柱。”

  “你知道一支职业乐团决定任命一个木管首席需要考虑多少问题吗。”

  “当年沈丽君是我的双簧管首席,她被国交挖走之后直接导致我们的半个木管组瘫痪。”

  李安惊:“这么严重?”

  唐小星:“真的老师,一点也不夸张。”

  唐老爷子:“虽然她名义上只是双簧管首席,但她实际上是整个木管组的核心。”

  李安:“类似首席小提琴在弦乐组的地位。”

  唐老爷子:“不是类似,它就是,所谓乐团的一皇二王分别指的就是指挥,首席小提和首席木管。”

  “如果指挥身兼多家乐团职务,需要助理指挥给新曲目搭架子,那这个时候首席小提的地位通常要大于助理指挥,首席木管约等于助理指挥。”

  “现在明白了吗?”

  李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是波哥有意培养陈璇做木管组的首席?”

  唐老爷子:“八九不离十。”

  唐小星开心:“师娘好棒!”

  “有点太早了吧?”李安当然不是质疑唐老爷子,他只是觉得陈璇一来还有毕业,二来只是个新人,方永波就算有意,也不可能现在就做出什么举动吧。

  唐老爷子摆手:“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真的快退休?”

  “你知道一支乐团从零开始培养一个木管首席要多长时间吗?”

  “最少七年往上。”

  “方永波还能干多少年?”

  “最多不会超过十年”

  “一旦他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就算继续被返聘,但说话的分量也远不如在位时。”

  “在我看来他可能甚至都觉得现在有点晚了。”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不然他也不会最后坚持选择回到蓉城。”

  “当时广交那边可是给他开了天价合同。”

  “那他为什么,不就是想凭借一己之力再把蓉爱再往上推一把。”

  这个问题他和方永波喝酒的时候也聊过很多次,如实如此。

  唐老爷子:“所以他着急,他一定要在正式退休前把蓉爱送上正轨。”

  “弦乐有林清风,方方面面确实了得,是个帅才,当时千峰还给西交伸过橄榄枝,但林清风个人拒绝了。”

  “可只有一个林清风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个能够坐镇木管组的人。”

  “什么叫坐镇?”

  “能镇住才叫坐镇,能让所有人心里服气才叫坐镇。”

  “这种人太少太少了。”

  “李安你觉得你怎么样?”

  李安笑:“我又不会吹。”

  唐老爷子乐:“就说你会吹,水平比小陈还厉害,你觉得你能坐好一支乐团的木管首席吗?”

  李安思考片刻:“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觉得我混职场问题应该不大。”

  唐老爷子:“小星你觉得你老师行不行。”

  唐小星:“肯定能行啊!老师不行就没有人行了。”

  唐老爷子:“那我要是说你老师可能不太行呢。”

  唐小星瞪眼:“你说不行也不行!您早就不是指挥了!”

  李安撇嘴:“怎么和爷爷说话呢?”

  唐小星吐吐舌头,闭上了嘴。

  “无妨无妨。”唐老爷子笑道,“小星说得没错,老头子我早就不是指挥了,但是我说你李安做不了木管首席。”

  李安听到这更有兴致了,“您说说我为什么做不了。”

  唐老爷子:“你一定是一位优秀的指挥,也一定是一位称职的弦乐一把手,但你就是坐不了木管首席。”

  “木管首席是干什么的?”

  “是得罪人的。”

  李安恍然:“您要这么说那我真做不了。”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唐老爷子:“我没说错吧,你就是做不了,你哪会得罪人啊。”

  李安赔笑:“受教了受教了。”

  唐老爷子:“木管组是什么环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独奏家,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最有魅力的人物,你现在回想一下你的那些同学,是不是吹木管的都是这样。”

  “您可太”李安伸出大拇指,这话简直绝了。

  唐老爷子:“这帮人心里谁也不服,你磨破嘴皮他也不会服你。”

  李安:“而且这帮人还惺惺相惜。”

  唐老爷子咧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对咯!”

  “我给你讲个笑话。”

  “那是两千年的时候,我去一个地方乐团参加活动,顺便给他们排练了一次。”

  “排练的曲目是蓝色多瑙河。”

  李安:“小施特劳斯。”

  唐老爷子:“对,排练前对音的时候我就知道一群二半吊子。”

  “纯糊弄。”

  “木管和弦乐不一样,弦乐一开始敷衍一下无所谓,一是人多,没对准我可以不拉出声,反正有人拉,二是弦乐可以拉的时候随时调弦。”

  “木管在演奏中怎么调音,再者木管人少,独奏段落又多,你排练之前对不好音碰到脾气好的指挥也就罢了,要碰着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没关系,第二次直接装乐器滚蛋吧。”

  唐小星:“爷爷现在排练也凶啊。”

  唐老爷子笑:“现在好多了。”

  一顿,“蓝色多瑙河这个曲子他实际上难得是怎么把控风格和速度,但一般的地方乐团到不了这个程度,能把音弄准就很难得了。”

  “我也没指望他们怎么样,心想没对准就没对准吧,毕竟当时乐团赞助都在旁边听着呢。”

  “开始排练之后就那点东西,弦乐的节奏,铜管的和声,主要就看木管的几段solo。”

  “别提了,我站在那都觉得丢人。”

  “音不准就不说了,错音,音色不和弦,接口拍子凑吹不够。”

  李安:“就没办法排。”

  唐老爷子:“可不吗,不过也就是个过场,然后有意思的就来了,排练结束我回后台收拾,就听几个木管的演奏员在过道里抽烟聊天,说弦乐不行,说铜管没声,说三角铁节奏不稳,就木管组把场子撑起来了,那叫一个相互给面儿啊,听得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他们不是开玩笑,他们是真的觉得他们牛逼。”

  “特别牛逼,就没他们今天这排练就砸舞台上了。”

  李安乐:“木管人均演奏家。”

  唐老爷子:“没办法啊,人家人少独奏片段多啊,越大的团越是这样,一个个都觉得是大腕儿,少了谁都行,就是少了他们不行。”

  李安:“哎。”

  唐老爷子:“所以你怎么治这帮人?指挥亲自下场?开开玩笑行,指挥还不能真不好得罪这帮玩意儿。”

  “弦乐首席就更插不上话了,自己屁股后面还有几十号人呢。”

  “所以谁来?”

  李安:“木管首席。”

  唐老爷子:“木管首席,木管的问题木管自己解决,乐团只负责任命谁来做这个首席。”

  “现在李安你说你行吗?”

  李安:“我不行,是真不行,一起抽抽烟喝喝酒可以,拉脸我做不到,大家都是拿工资吃饭的,就多个几百块钱我犯不着。”

  唐老爷子乐:“所以这活一般人干不了,不敢得罪人不行。”

  李安:“听您这么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波哥看重陈璇了。”

  唐老爷子:“小陈一看就是个直脾气。”

  李安:“特别钢,有时候就认死理,讲什么都没用,不对就是不对。”

  唐老爷子:“对吧,方永波手里现在就缺这么一号人。”

  “我如果分析得没错,这次演出之前小陈就会转正。”

  李安嘶的一声:“也太快了吧,这不让人说闲话,这事可以慢慢来嘛,波哥怎么也得照顾一下老人的面子和想法。”

  唐老爷子:“永远不要去猜一个指挥的想法,这就是你和小陈最大的区别,你一定要去揣测指挥的想法,她绝对不会,指挥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李安一想还真是,昨天从拿到谱子开始到半夜,陈璇只干了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地准备今天的排练工作。

  期间他说给方永波发个信息问问具体准备到什么程度,毕竟他觉得工作量实在太大了,先紧着明天的排练任务准备不是更有效率嘛。

  结果陈璇不让他问。

  “您还真说对了。”

  唐老爷子再次爽朗地笑了起来:“指挥看乐手,就是一眼。”

  “第一次和小陈聊作品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天生就是为乐团而生的,她花费一下午的时间去扣一小节音乐,这股拙劲儿,就注定了她能胜任任何一支乐团的长笛首席。”

  “她对交响乐舞台的敬畏也决定了她一定会苛求身边的人。”

  “她需要的只是在开始的阶段有人保驾护航。”

  李安长叹一声:“明白了,感谢唐叔指教。”

  唐老爷子:“我给你的建议是从今天开始你就别参与这件事情了。”

  “方永波可以让小陈吹拉二的独奏,但没有任何理由让她代替原长笛首席吹木管五重奏,即便是有人主动让位。”

  “可方永波这么做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决定要重用小陈了。”

  “至于从哪一步开始,就看今天上午的排练情况了。”

  唐小星:“所以爷爷我要不要先去热下菜?”

  李安提议:“唐叔要不我咱整两口?”

  唐老爷子咧嘴:“那整两口?”

  午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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